有些動物虐待案件，是從一支手機裡的影片開始的。
螢幕上看起來可能只是一段獵奇「內容」，有人甚至會把它當成《奪魂鋸》或 B 級恐怖片般的虛構影像，隨手點開，看過就算了。對調查人員來說，影片背後可能還有付款紀錄、加密聊天室、私人群組，以及跨國拍攝與散布網絡。近年美國司法部接連處理的猴類受虐影片案件，揭露的正是這種結構：動物受到的傷害，可能是有人付費訂製的產品。
在這裡不打算描述那些影片的細節，它們不需要再被拿來換流量。我想談的是影片後面那條鏈——它是怎麼被「訂」出來的。
美國司法部在這些案件中使用 animal crush videos 這個詞。直譯像是「壓碎動物的影片」，但法律上的範圍不限於壓碎。依美國聯邦法，它指影像呈現活體的非人類哺乳類、鳥類、爬蟲類或兩棲類遭故意壓碎、焚燒、溺斃、窒息、刺穿，或受到其他嚴重身體傷害，而且整體內容符合美國法律上的猥褻要件。它有明確的構成要件，不能拿來通稱所有動物虐待影片。
2026年，美國司法部陸續公布多起涉及猴類受虐影片的聯邦案件。佛州 Coral Gables 的 Francisco Javier Ravelo 因散布超過40支 animal crush videos，被判處60個月徒刑及三年監督釋放。法院認定他擁有並管理數個僅限受邀者進入的私人群組，控制成員進入、主持討論，也負責管理影片的散布。
賓州 Mount Pleasant 的 Joseph Garrett Buckland 承認共謀製作及散布這類影片。他參與聊天與付款群組，曾超過15次出資委託影片，並替其他成員收集款項。另一名賓州男子 Hugh T. Campbell 同樣承認共謀；司法部指出，他與共犯透過加密通訊軟體，將款項交給印尼的拍攝者，由對方依照群組成員的要求實施並拍攝虐待行為。
北卡 Charlotte 的 Robert Craig 被判處28個月徒刑及三年監督釋放。他透過加密通訊程式分享及討論影片，認罪文件也記載，部分虐待內容是他與共犯明確提出要求後才拍攝的。
這些案件分屬不同訴訟，未必來自同一個犯罪網絡，分工卻出奇地像：有人管理群組，有人募集資金，有人提出要求，海外拍攝者再依指示傷害動物，把影片交回群組。
做動物法醫久了，我習慣從遺體與傷勢往回追問：這個傷害怎麼發生？可能用了什麼工具？動物死亡前經歷了什麼？但這類案件讓我們不得不把問題再往前推——在施虐行為發生以前，是誰開口要求，誰付了錢？
這也不只是少數成年人躲在私人群組裡的問題。2024年，英國 Sky News 調查發現11個以彈弓攻擊動物為主題的 WhatsApp 群組，共有近500名成員，其中包括小學年齡的兒童與青少年；群組內流傳超過350張動物受傷或死亡的照片與影片。這些群組與美國猴虐案件不是同一個網絡，運作方式也不完全相同，但它們共同顯示：傷害動物、拍下來、在同儕之間傳播，已經可以是一種網路社群活動。
英國皇家防止虐待動物協會2025年的調查則顯示，37%的16至17歲受訪者在過去一年曾於社群媒體上看到動物虐待內容，高於2024年的33%。這不代表看過的青少年都在主動尋找或支持虐待，但接觸這類內容顯然已不是罕見經驗。
看到影片，不等於參與虐待。突然在群組裡收到影片的青少年，與主動搜尋、反覆觀看甚至出資訂製的人，責任當然不同；調查人員、記者或動保工作者為了蒐證而接觸影像，也不能和消費這些影像的人混為一談。但當觀看者開始加入封閉群組、轉傳、募款、指定內容，他就不只是目擊一個既成事件了。網路讓人不必碰到動物，也能參與傷害的形成。
要談這條需求鏈如何被法律追究，還是得回到美國法律怎麼界定這類影像與行為。相關規範並不是2019年才出現。聯邦政府早在1999年便制定相關法律，但當時的條文範圍過廣。2010年，美國最高法院在 United States v. Stevens 案中認定舊版 §48 過度限制受憲法保障的表達，因而無效；國會同年重新制定範圍較窄、聚焦於猥褻 animal crush videos 的規範。2019年通過的 Preventing Animal Cruelty and Torture Act（PACT Act），再把符合條件的嚴重虐待行為本身納入聯邦犯罪。
依現行 18 U.S.C. §48，在涉及州際或外國商業等聯邦管轄連結時，法律禁止故意實施法定的 animal crushing，也禁止明知而製作、販售、交換或散布 animal crush videos。條文在特定條件下，也能適用於在美國境外製作、但預期傳入美國的影像。正常獸醫處置、畜牧管理、食用屠宰、狩獵、科學研究、保護生命財產及人道安樂死等情形，則受到明文排除。
§48 本身並未把單純觀看或持有列為犯罪。本文幾起案件真正被追究的，是製作、出資、委託、管理與散布。
刑事責任有明確界線，倫理責任卻不會在法律止步的地方自動消失。有人或許沒親手傷害動物，也沒按下錄影鍵，但當他付錢、指定內容，或在群組裡催「下一支」時，施虐現場與他之間只剩一層螢幕。即使沒有付款，反覆轉傳、留言起鬨、用獵奇方式替影片衝流量，也很難再自稱旁觀。演算法未必能準確區分譴責與讚賞；對平台而言，停留、留言與分享，都會成為互動訊號，都會讓影像傳得更遠，也讓拍攝者知道這種東西還有人要看。
網路真正改變的，是虐待發生的順序。過去是先有傷害，後來才有人拍下；現在可能先有觀看需求、付款與訂單，動物才因此受害。在這些案件裡，第一個動作未必發生在印尼的拍攝現場。更早以前，世界另一端可能已經有人在聊天室裡打下一句：下一支，我想看這個。
參考資料
- Office of the Law Revision Counsel, U.S.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18 U.S.C. § 48—Animal crushing.
- Supreme Court of the United States. United States v. Stevens, 559 U.S. 460 (2010). 判決全文.
- U.S. Congress. Animal Crush Video Prohibition Act of 2010, Pub. L. No. 111-294, 124 Stat. 3177. 法律全文.
- U.S. Congress. Preventing Animal Cruelty and Torture Act, Pub. L. No. 116-72, 133 Stat. 1151 (2019). 法律全文.
-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Miami-Area Man Sentenced to 60 Months in Prison for Distributing Sexual Torture and Mutilation Videos of Baby Monkeys.” 22 May 2026.
- U.S. Attorney’s Office for the Western District of Pennsylvania. “Mount Pleasant Resident Pleads Guilty to Conspiring to Create and Distribute Animal Crush Videos Containing Violent Torture of Monkeys.” 1 April 2026.
-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Pennsylvania Man Pleads Guilty to Conspiracy to Make and Distribute Animal Crush Videos Involving Extreme Violence Against Monkeys.” 4 June 2026.
-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North Carolina Man Sentenced to More than Two Years in Prison for Conspiracy Related to Videos Depicting Extreme Violence Against Monkeys.” 25 June 2026.
- Harper, Amelia. “Children Using Catapults to Kill and Torture Animals Before Sharing ‘Sick’ Images on WhatsApp.” Sky News, 13 March 2024.
- Royal Society for the Prevention of Cruelty to Animals. “Key Findings: Animal Kindness Index 2025.”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