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裡的行李箱,大多數時候只是行李箱。衣服、盥洗用品、充電線、伴手禮,對旅客來說是旅行的殘骸,對邊境人員來說則是一批又一批必須快速看過、判斷、放行或攔下的物件。
有些東西很適合躲在這種日常裡。一片乾燥鯊魚鰭可以塞在衣物底下,幾隻乾燥海馬可以混進小包裝,海參乾製後形狀不一,放在行李或郵包裡,不會像「野生動物」那樣立刻跳出來。牠們不叫,也不流血。到了邊境,牠們往往已經不是一隻動物,而是一件乾燥、沉默、看起來像食品或藥材的東西。
這就是海洋野生動物犯罪難辦的地方。我們比較熟悉的走私常有強烈畫面:象牙、犀牛角、穿山甲鱗片,或被塞進箱子的活體。海洋這一塊安靜得多。鯊魚、海馬、海參、珊瑚、海龜、魚鰾、貝類,可以在漁業、食品、藥材、觀賞水族與跨境貿易之間流動,合法、非法、未申報、錯誤標示,有時纏在一起。對執法人員來說,第一個問題往往不是「如何定罪」,那是後面的事;更前面的問題是,怎麼先看見?
2026 年 6 月,《Frontiers in Ocean Sustainability》登了一篇澳洲團隊的研究,題目很直接:用 AI 自動偵測鯊魚鰭、海馬與海參。團隊使用 3D X-ray CT,也就是類似機場與郵包查驗的立體 X 光影像,先建立海洋野生動物樣本的影像資料,再訓練演算法在行李影像中把可疑物件標出來。論文自己把這定位成補充人工檢查的工具,而不是取代邊境人員。
所以重點不是「AI 會抓走私犯」,沒這麼厲害啦。比較準的說法是:AI 可能幫邊境人員在大量行李和郵包裡,先挑出值得再看一眼的那一件。
研究材料不算多,但很有意思。團隊用了 68 個乾燥樣本,包含 18 個鯊魚鰭、30 個海馬、20 個海參,總共產生 298 次 3D 掃描。來源有博物館收藏、過去查緝取得的樣本,也有部分是從亞洲雜貨店買來的乾魚翅或海參。為了不讓模型只學會「乾淨桌面上的樣本」,研究者把樣本放進各種情境裡掃描:被衣物包住、和玩具擺在一起、被金屬或其他物品遮擋,也用 Threat Image Projection 把 3D 物件插進原本沒有走私物的行李影像。他們要教的不是一隻漂亮的海馬,而是一隻「被藏起來的海馬」。
結果看起來不差,整體偵測率約 92%。分開看,鯊魚鰭 95%、海馬 96%、海參 86%。海參偏低並不意外,乾燥後外形變化大,不像海馬那樣容易有固定輪廓。誤報率整體約 13%,其中鯊魚鰭 2%、海馬 9%、海參 1%。
但這些數字要小心解讀。92% 不是 100%,誤報也不是零,而且這是一個研究場景,不是實務場景。它能做的,是把行李標出來,提醒人員「這裡可能有東西」。真正的查緝仍要人打開行李,比對申報文件,確認是否受 CITES 或本國法規管制,必要時再做 DNA、形態學或其他物種鑑定。
從法庭科學的角度看,這篇研究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 AI 取代鑑定人,而在於它把證據鏈的起點往前推了一步。過去很多野生動物鑑識工作,是在東西被查到之後才開始:這片鱗、這截骨、這包粉末、這塊肉,到底來自哪一種動物?是否受保護?來源合不合法?但在邊境現場,更前面的問題是它有沒有被看見。一件可疑物如果沒被攔下,後面的 DNA 鑑定、形態學比對、文件查核、證物監管鏈,全都不會開始。AI 在這裡最多把箱子標出來,能不能成案,還是要靠人打開箱子、確認物種、查文件、保存證物鏈。影像上的框線不是證據的終點,只是案件開始的位置。
三種東西的難處也不太一樣。鯊魚鰭常脫離身體被單獨交易,沒有頭、沒有皮膚、沒有完整魚體,物種辨識更難。海馬乾燥後形狀還算明顯,但可能被小包裝分散。海參最麻煩,乾燥後大小、密度、外形差很多,還可能被寫成一般食品。這些東西不是全都不能交易,也不是看到就必然違法,問題在於列管物種、來源、數量、許可與申報狀態需要被查。
真正的問題,會在這種工具進入實務之後才開始。不是每個機場或郵包中心都有 3D CT,許多地方仍靠 2D X 光或人工檢查,設備差異會直接決定模型能不能用;論文自己也講明,3D 掃描成本高,不是所有查驗路線都取得到。
資料也還太少。68 個樣本是起點不是終點,走私者不會照研究者設計的方式打包,物種、加工狀態、包裝方式、遮蔽物與其他物品重疊,都可能影響偵測。研究團隊自己也承認,小樣本加上大量以 TIP 生成的影像,可能限制模型在真實場景的泛化能力。
還有一個不該忽略的訊息:EurekAlert 的新聞稿揭露,部分作者受雇於 Rapiscan Systems,而該公司正是研究所用 3D X-ray machine 的製造商。這不代表研究不能用,但正式引用時應該知道,這是一項和設備廠商有關的技術研究,不宜寫成完全中立、已大規模驗證的公共系統。
所以我不太想把這篇寫成「AI 正在拯救海洋」。海洋野生動物犯罪牽涉市場需求、漁業壓力、地方生計、跨境物流、餐飲與藥材文化、文件造假、物種辨識困難,以及執法資源不足。AI 可以讓某些東西比較容易被看見,但不會自動解決後面那整條鏈。
台灣目前也難找到能直接拿來寫的公開案例,但這不代表它和我們無關。台灣是海島,也在全球海鮮、水產、旅運與跨境貨物的流動之中。真要談這類工具,第一步恐怕不是買 AI,而是先問我們有沒有夠清楚的查獲物資料、影像保存流程、物種鑑定能量與送驗機制。沒有這些,AI 只會變成另一個漂亮但懸空的設備採購故事。
法庭科學的工作,有時候不是立刻回答,而是先讓某件東西停下來。讓行李別直接通過,讓乾貨別只被當成乾貨,讓一片鯊魚鰭、一隻海馬、一條海參重新被問:你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在這裡?你可以合法出現在這裡嗎?AI 能做的,大概就是把這個停頓提前一點。接下來,還是得由海關人員走過去,把箱子打開。
主要參考資料
- Frontiers in Ocean Sustainability, 2026-06-08, “Marine wildlife trafficking: use of AI algorithms for the autodetection of shark fins, seahorses and sea cucumbers.”
- EurekAlert / Frontiers, 2026-06-07, “Finding Nemo: AI tech could spot smuggled seahorses in suitcas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