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談到,動物偽病虐待(Animal abuse by falsification, AAF)最難辨認的地方,是它常常長得不像虐待。牠可能不是被丟在外面不管,而是反覆被帶進醫院;不是飼主拒絕檢查,而是飼主非常願意檢查。問題反而在於,照護看起來太積極、太完整,完整到獸醫必須回頭問:這些病,真的都對得起來嗎?
這一篇來看一個更具體的例子。一隻年幼的狗,反覆出現癲癇發作。幼犬抽搐有很多可能,先天性問題、代謝異常、感染、外傷、肝門脈分流、中毒,甚至真正的原發性癲癇,都可能是鑑別診斷。獸醫不會因為一隻狗癲癇,就立刻想到虐待。
法醫真正關心的,通常不是某一個症狀本身,而是症狀出現的方式。牠什麼時候開始發作?每次發作前後發生了什麼事?住院時是否好轉?回家後是否惡化?檢驗結果支持哪一種疾病?用藥反應合理嗎?同一照護者身邊,是否有其他動物也出現類似問題?這些問題接起來,臨床個案有時會從「疑難雜症」變成另一種東西。
2026 年,Forensic Science International 刊登了一篇個案報告,題目是〈Case report – Animal abuse by condition falsification in a dog with epileptic seizures caused by citalopram poisoning〉。這篇報告描述一隻年幼犬,早發且反覆出現癲癇發作,死後檢查發現是 citalopram 中毒。作者指出,警訊不只在於這隻狗很早就開始反覆發作,也在於同一住戶先前的犬隻,也曾有癲癇發作病史。
citalopram 是人醫使用的抗憂鬱藥,屬於選擇性血清素再回收抑制劑,也就是 SSRI。動物吃到人用抗憂鬱藥,可能出現腸胃症狀、嗜睡、步態不穩、激動、顫抖、癲癇發作、心跳異常,嚴重時也可能出現血清素症候群。
這裡要先說清楚:不是每一次狗吃到人用藥,都是虐待。很多中毒案件只是意外。藥掉在地上被狗吞了,或是放在床頭櫃被貓翻出來,也可能是家人根本不知道那些藥對動物有風險,就自己餵了。事實上,人用藥物在許多動物中毒的統計裡,都排在常見原因的前幾名。
這個案例麻煩的地方,不只是「狗中毒」。一隻年幼犬反覆癲癇,死後才發現 citalopram 中毒,而同一住戶先前的犬隻也有癲癇病史。單一事件和同戶動物病史接在一起,就不能只當作一次臨床判斷,而得回頭把整段病程重新排一次。
另一個相似的例子,是英國蘇格蘭的 Florence 案。2017 年,獸醫護理師 Georgina Bretman 被判造成動物不必要痛苦;她被認定曾對自己的兩歲可卡犬(cocker spaniel) Florence 注射胰島素,使狗出現低血糖、虛脫、抽搐與癲癇,並需要緊急治療以避免昏迷或死亡。法院後來判她 140 小時無償工作,Florence 被帶離她身邊,她也被禁止養狗兩年。2019 年,英國皇家獸醫外科學院的獸醫護理師紀律委員會進一步將她從名冊中除名。
Florence 案和 citalopram 個案不一樣,但它們指向同一個問題:臨床上真正讓人警覺的,往往不是單一次低血糖、單一次癲癇,或單一次毒物檢驗,而是這些事件反覆出現,卻又在發作之間恢復正常。單次發作可能看起來像疾病;反覆發作,才慢慢顯露出病歷裡不對勁的形狀。
癲癇發作本來就很難處理。它可以突然發生,可以間歇出現,可以在獸醫不在場時才發作,也可以被飼主用非常詳細的敘事描述出來。獸醫看到的,常常是發作後的動物、飼主提供的影片、檢驗數據、治療反應,以及一份越來越厚的病歷。這些資訊如果彼此一致,那就是醫療問題;如果反覆對不起來,就不該只當作動物很衰。
在疑似偽病虐待的案件裡,一次陰性檢驗常常不夠。投藥可能是間歇性的,藥物可能已經代謝,採樣時間可能錯過高峰,樣本也可能沒有被適當保存。檢驗什麼都沒抓到,不代表事情沒發生,只代表那一次檢體沒抓到。反過來,一次陽性也不會自動證明虐待,它可能是意外攝入、醫療用藥,或家裡其他人的錯誤。毒物結果必須放回病程裡看:動物什麼時候可能接觸,臨床表現吻不吻合,住院和返家之間有沒有不合理的變化。這些問題看起來需要很多時間釐清,但法醫工作怕的不是慢,而是太快把可疑線索寫成事實。
這也是病歷重要的原因。病歷不是為了應付行政,也不是只為了記得上次打了什麼針、開了哪些藥。在疑似偽病虐待裡,病歷是時間線的骨架——誰在什麼時候說了什麼,動物什麼時候出現什麼症狀,哪一項檢驗支持或不支持哪一種診斷,住院和返家之間發生什麼變化,這些都會影響後續能不能查核。樣本也一樣。血液、尿液、胃內容物、嘔吐物、食物、水、藥物包裝、籠內異物、IV 管、導管,甚至垃圾桶裡被丟掉的東西,平常可能只是雜物,在疑似毒物或偽病案件裡卻可能是關鍵。問題不是每一件都要送驗,而是獸醫要知道:一旦起了疑心,什麼東西不能太快丟掉。
動物虐待案件進診間時,不一定會以「虐待」的樣子出現。牠可能表現成中毒、反覆感染、營養不良,或一段永遠對不起來的病程,也可能只是一個看起來非常關心動物的照護者。很多線索一開始都還不像證據,只像臨床上的零碎異常。citalopram 個案和 Florence 案都提醒我們,癲癇不只是癲癇——它可能是神經疾病,可能是代謝問題,可能是毒物,也可能是一段被安排出來的病程。
當動物不能說明自己是怎麼生病的,病歷、檢體、住院觀察與同戶動物病史,就成了牠們留下來的材料。這些材料如果沒有被留下來,後面就很難再補。等到案件真的進入調查,很多問題其實已經不是能不能送驗,而是當初還剩下什麼。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 van Herwijnen, I. R., van Helvoort, D. G. L., Reinders, N., & Vinke, C. M. (2026). Animal abuse by falsificationRecognition amongst the veterinary profession in The Netherlands. PLOS ONE, 21(4), e0345067.
- Munro, H. M., & Thrusfield, M. V. (2001). “Battered pets”: Munchausen syndrome by proxy (factitious illness by proxy). Journal of Small Animal Practice, 42(8), 385–389.
- van Herwijnen, I. R., van Helvoort, D. G. L., & Beijer, A. H. A. (2026). Case report – Animal abuse by condition falsification in a dog with epileptic seizures caused by citalopram poisoning. Forensic Science International, 384, 112945.
- VetNurse.co.uk. “Vet nurse struck off after conviction for poisoning dog with insulin.” 24 May 2019.
- STV News. “Veterinary nurse deliberately poisoned dog with insulin.” 22 September 2017.
